从 1949 年 毛 泽 东 宣 布 成 立 中 华 人 民 共 和 国 到 他 1976 年 逝 世 跨 越 了 将 近 三 十 年， 这 段 历 史 至 今 对 中 国 仍 然 产 生 着 深 远 的 影 响。 最 初 的 几 年 里， 伴 随 着 农 村 的 集 体 化 进 程， 中 国 进 行 了 全 面 的 土 地 改 革。 这 一 进 程 曾 得 到 相 当 大 部 分 民 众 热 情 的 欢 迎。 然 而， 不 久 之 后 便 出 现 了 最 初 的 幻 灭 感， 首 先 是 知 识 分 子， 随 后 是 普 通 百 姓， 他 们 为 此 都 付 出 了 沉 重 的 代 价。1956/57 年 发 动 的 “百 花 运 动” ， 号 召 人 们 对 党 的 领 导 提 出 批 评， 起 初 似 乎 是 在 尝 试 允 许 就 中 国 政 治 未 来 应 采 取 的 发 展 方 向 展 开 讨 论。 然 而， 仅 仅 几 个 月 之 后， 便 爆 发 了 “反 右 运 动” ， 在 此 运 动 中， 那 些 提 出 批 评 的 人 纷 纷 失 宠， 并 被 大 批 送 往 劳 改 营。 紧 接 着，1958 年 提 出 的 “大 跃 进” 旨 在 使 工 业， 尤 其 是 钢 铁 生 产 赶 上 西 方 主 要 工 业 化 国 家， 并 要 求 不 加 思 索 地 将 一 切 金 属 熔 化， 这 反 过 来 又 迫 使 数 以 百 万 计 的 农 民 投 入 高 炉 炼 钢 运 动 中 来。 这 场 运 动 在 1958 年 至 1962 年 间 造 成 了 农 业 大 面 积 歉 收， 并 最 终 导 致 中 国 历 史 上 最 为 严 重 的 饥 荒。[1]
1966 年 由 毛 泽 东 主 导， 并 主 要 由 年 轻 人， 即 所 谓 的 “红 卫 兵” 推 动 的 “无 产 阶 级 文 化 大 革 命” （简 称 “文 化 大 革 命” 或 “文 革” ）， 表 面 上 以 建 立 平 等 的 社 会 秩 序 为 目 标， 实 则 对 中 国 的 传 统 文 化、 教 育 体 系 以 及 社 会 现 有 的 阶 层 体 系 发 动 全 面 而 且 激 烈 的 冲 击。 这 场 政 治 与 社 会 运 动 的 影 响 迄 今 仍 深 刻 地 塑 造 着 中 国 社 会 的 面 貌。 运 动 期 间， 高 等 院 校 和 大 学 被 迫 停 办， 礼 仪 和 尊 重 被 斥 为 “资 产 阶 级” 而 遭 到 唾 弃， 数 以 千 计 的 知 识 分 子 被 迫 害 致 死。
昔 日 的 “红 卫 兵” 如 今 已 退 休， 但 是 许 多 人 依 然 在 世， 而 公 众 对 他 们 当 年 所 作 所 为 的 公 开 反 思 与 追 责， 只 有 在 中 华 人 民 共 和 国 之 外 的 学 术 和 公 共 空 间 才 能 进 行。 时 至 今 日， 中 国 共 产 党 仍 在 努 力 让 民 众 相 信 集 体 领 导 对 于 维 护 国 家 秩 序 的 必 要 性。 无 论 是 “大 跃 进” 还 是 “文 化 大 革 命” ， 多 被 呈 现 为 近 现 代 中 国 历 史 中 的 “灰 色 地 带” ， 通 常 被 界 定 为 充 满 悲 剧 性 的 历 史 阶 段。 尽 管 如 此， 在 官 方 文 件 中 至 少 承 认 了： 大 跃 进 时 期 曾 “犯 下 错 误” ， 而 在 文 化 大 革 命 期 间 则 “犯 下 了 许 多 罪 行， 给 中 国 人 民 带 来 了 深 重 灾 难” 。[2]
由 于 对 1966 年 至 1976 年 间 在 中 国 究 竟 发 生 了 什 么 的 广 泛 禁 忌， 留 在 中 国 大 陆 的 中 国 作 家 中， 很 少 有 人 敢 于 创 作 带 有 自 传 色 彩 的 小 说 来 书 写 “文 化 大 革 命” 。[3] 然 而， 自 20 世 纪 80 年 代 中 期 至 1989 年 6 月 4 日 这 一 分 水 岭 之 前 （当 时 军 队 在 北 京 以 及 全 国 多 地 对 大 规 模 示 威 进 行 了 部 分 血 腥 镇 压） 中 国 的 思 想 与 文 化 氛 围 相 对 宽 松。 正 是 在 这 一 时 期， 才 得 以 出 现 杨 绛 （1911–2016） 这 样 的 作 家 和 作 品。 她 于 1988 年 在 北 京 发 表 的 长 篇 小 说 《 洗 澡 》， 毫 不 掩 饰 地 描 绘 了 在 20 世 纪 50 年 代 初 “三 反 运 动” 期 间 人 们 互 相 揭 发 的 情 景， 并 以 极 为 细 腻 的 笔 触 展 现 了 党 内 成 员 如 何 进 行 意 识 形 态 灌 输 和 “思 想 改 造” 的。 这 一 现 象 恰 恰 说 明 了 当 时 有 限 的 开 放 空 间， 使 得 此 类 作 品 得 以 在 官 方 出 版 体 系 内 出 现。[4]
杨 绛 的 另 一 部 重 要 作 品 《 我 们 仨 》， 直 到 2003 年 才 在 中 国 出 版。 该 作 品 以 回 忆 的 方 式， 叙 述 了 她 与 其 丈 夫、 著 名 学 者 兼 作 家 钱 锺 书 （1910–1998） 作 为 知 识 分 子， 在 历 次 政 治 运 动 及 “文 化 大 革 命” 期 间 的 遭 遇， 并 涉 及 他 们 年 幼 的 女 儿 在 此 历 史 背 景 下 的 生 活 境 况。 此 书 不 仅 展 现 了 一 个 家 庭 在 特 定 政 治 与 社 会 背 景 中 的 个 体 经 验， 同 时 也 为 理 解 中 国 当 代 知 识 分 子 在 政 治 运 动 中 的 处 境 提 供 了 独 特 的 视 角。[5] 在 杨 绛 之 后 整 整 一 代 人 中， 作 家 余 华 与 王 刚 （均 出 生 于 1960 年） 同 样 开 始 对 毛 泽 东 时 代 的 艰 难 境 遇 进 行 文 学 层 面 的 反 思。 余 华 于 1992 年 发 表 长 篇 小 说 《 活 着 》，[6] 作 品 主 人 公 出 身 于 地 主 家 庭， 先 是 投 身 与 “红 军” 的 对 抗， 继 而 沦 为 战 俘， 而 在 重 获 自 由 之 后 却 又 失 去 了 全 部 家 产 与 亲 人。1995 年， 他 又 出 版 了 小 说 《 许 三 观 卖 血 记 》，[77] 其 中 描 绘 了 一 位 工 人 试 图 通 过 不 断 卖 血 来 维 持 生 计， 但 在 大 饥 荒 时 期 连 这 种 方 式 也 难 以 为 继。2005 年 问 世 的 《 兄 弟 》[8] 则 以 “文 化 大 革 命” 时 期 的 种 种 极 端 化 现 象 为 主 要 批 判 对 象。 王 刚 的 小 说 《 英 格 力 士 》 则 以 从 上 海 来 乌 鲁 木 齐 任 教 的 一 位 新 教 师 为 中 心 展 开： 这 位 新 教 师 不 再 教 授 俄 语， 而 是 改 教 英 语 （并 且 传 授 英 国 式 的 生 活 方 式）， 并 爱 上 一 位 有 维 吾 尔 族 血 统 的 女 同 事， 这 在 学 校 里 引 起 了 一 场 轩 然 大 波。 该 作 品 最 初 于 2004 年 在 北 京 出 版。[9]
以 “文 化 大 革 命” 前 夕 以 及 文 革 期 间 为 主 题 的 作 品， 大 多 是 由 那 些 在 “文 化 大 革 命” 之 后 从 中 国 移 居 海 外， 或 本 身 在 国 外 长 大 的 作 家 创 作 的。
1957 年 出 生 于 上 海 的 作 家 閔 安 琪 （Anchee Min） 在 1984 年 移 民 美 国 后 的 前 八 年 里 创 作 了 她 的 自 传 体 小 说 《Red Azalea: Life and Love in China 》 （红 杜 鹃： 一 个 女 人 在 中 国 的 一 生）。 该 书 于 1993 年 在 英 国 出 版。[19]
同 样 带 有 自 传 性 质 的， 还 有 张 戎 （英 文 名 Jung Chang） 于 1991 年 在 伦 敦 出 版 的 小 说 《Wild Swans》 （野 天 鹅）。 张 戎 与 闵 安 琪 同 年 出 生， 曾 在 四 川 亲 历 当 地 的 事 件。 她 在 移 居 英 国 后 撰 写 的 这 部 小 说 一 经 问 世 便 成 为 畅 销 书。 作 品 中， 她 讲 述 了 祖 母、 母 亲 以 及 她 自 己 的 人 生 经 历， 其 中 包 括 她 在 “文 化 大 革 命” 期 间 一 度 被 迫 成 为 红 卫 兵 的 那 段 生 活。[11]
在 戴 思 杰 （1954 年 生） 的 小 说 《Balzac et la petite tailleuse chinoise》 （巴 尔 扎 克 与 中 囯 小 裁 缝） 中， 西 方 书 籍 的 阅 读 扮 演 了 重 要 角 色。 该 书 于 2000 年 由 巴 黎 Gallimard 出 版。[12] 戴 思 杰 在 青 年 时 期 经 历 了 “文 化 大 革 命” ， 并 于 1984 年 移 居 法 国。 小 说 的 主 人 公 是 一 群 青 年， 当 时 的 政 治 语 言 称 之 为 “知 青” （知 识 青 年 的 缩 写）， 他 们 大 多 出 身 于 干 部 家 庭， 却 被 迫 中 断 学 业， 被 下 放 到 农 村 或 山 区， 在 艰 苦 的 体 力 劳 动 中 “向 贫 下 中 农 学 习” 。[13]
还 应 提 到 的 是，1942 年 出 生 于 北 京 的 作 家 王 容 芬， 她 的 小 说 《Steinway》 于 2022 年 出 版 了 德 语 版。 王 容 芬 在 1966 年 至 1979 年 间 曾 被 关 押 在 中 国 的 看 守 所 和 劳 动 改 造 营 中， 之 后 长 期 生 活 在 德 国。 她 在 小 说 中 描 写 了 毛 泽 东 血 腥 的 迫 害 运 动， 尤 其 是 红 卫 兵 的 残 酷 行 径， 以 及 当 时 女 子 监 狱 中 非 人 的 生 存 状 况。[14]
与 前 述 书 中 所 描 绘 的 极 端 而 直 白 的 酷 刑 画 面 相 比， 阚 昱 静 在 《 不 只 是 往 事 》 中 所 使 用 的 色 彩 几 乎 可 以 说 是 “淡 彩” 。 然 而， 即 便 这 里 对 肉 体 上 的 残 酷 描 写 较 少， 作 者 对 精 神 折 磨 的 细 致 刻 画 以 及 由 此 带 来 的 创 伤， 却 同 样 深 深 地 触 动 读 者 的 内 心。
作 者 在 自 序 中 写 道， 她 是 以 母 亲 留 下 的 “一 叠 厚 达 一 尺 的 自 我 批 评 和 认 罪 材 料” 为 基 础 完 成 了 这 本 书 的 写 作.这 些 材 料 从 时 间 的 跨 度 上 记 录 了 长 达 二 十 年 的 史 实。 从 1958 年 开 始， 也 就 是 大 饥 荒 （1958–1962） 的 第 一 年， 比 所 谓 “文 化 大 革 命” （1966–1976） 开 始 早 了 九 年。 她 花 了 整 整 一 个 月 的 时 间 来 阅 读 这 些 文 件， 并 试 图 设 身 处 地 去 想 象： 如 果 这 些 持 续 的 屈 辱 与 精 神 恐 怖 将 由 自 己 来 承 受， 将 会 是 怎 样 的 经 历 ？ 与 此 同 时， 阚 昱 静 还 表 示， 通 过 阅 读 这 些 档 案， 她 对 “中 国 人 为 什 么 会 变 成 今 天 这 个 样 子” 这 一 问 题 有 了 更 为 深 刻 的 理 解。
这 部 带 有 自 传 色 彩 的 小 说， 可 以 说 是 一 部 受 创 伤 者 的 传 记。 小 说 共 66 章， 讲 述 了 一 个 六 口 之 家 的 生 活， 父 亲 秦 世 坤、 母 亲 唐 敏 芝 和 他 们 的 四 个 女 儿， 故 事 主 要 发 生 在 中 国 北 方 的 一 个 小 城 市。
故 事 的 主 人 公 唐 敏 芝， 只 读 了 三 年 书， 便 被 迫 辍 学。 此 后， 她 先 后 在 多 家 工 厂 工 作。1954 年， 她 结 识 了 在 市 工 业 局 任 职 的 秦 世 坤。1956 年 结 婚 后， 她 很 快 生 下 了 几 个 女 儿。 随 着 饥 荒 日 益 严 重， 她 多 次 从 乳 品 厂 奶 粉 加 工 过 程 中 过 滤 产 生 的 残 渣 拿 回 家 给 小 女 儿 们 吃。 到 了 六 十 年 代， 唐 敏 芝 被 调 到 当 地 法 院， 负 责 大 量 行 政 工 作。
然 而， 正 是 这 些 从 乳 制 品 厂 带 回 的 残 渣， 竟 在 意 想 不 到 的 方 式 上 影 响 了 她 的 一 生。 因 为 此 事 被 党 的 干 部 质 问 时， 她 试 图 解 释 自 己 是 担 心 小 女 儿 们 缺 钙， 所 以 才 带 回 那 些 残 渣， 谁 知 这 却 被 视 为 对 体 制 的 批 评， 这 使 她 陷 入 更 大 麻 烦。
不 久 之 后， 唐 敏 芝 还 被 指 控 在 财 务 账 目 上 有 不 规 范 之 处。 所 有 这 一 切 最 终 导 致 她 被 打 成 “反 革 命” ， 并 被 迫 多 年 不 断 写 自 我 批 评 和 认 罪 书。1969 年 在 她 的 女 儿 们 年 幼 时， 她 因 “顽 固 不 化” 而 被 投 入 劳 改 营， 直 到 多 年 后 才 获 释， 那 时 她 已 病 入 膏 肓， 濒 临 死 亡。
直 到 1976 年 毛 泽 东 去 世、 “文 化 大 革 命” 宣 告 结 束， 唐 敏 芝 才 最 终 于 得 以 平 反。 新 的 法 院 院 长 把 四 大 厚 厚 的 档 案 夹 交 给 她， 那 里 面 保 存 着 她 过 去 所 有 的 自 我 批 评 和 辩 解 材 料， 并 对 她 说， 这 些 文 件 或 许 会 “成 为 一 个 痛 苦 的、 难 以 忘 怀 甚 至 令 人 恐 惧 的 纪 念” 。
在 改 革 开 放 的 年 代 里， 秦 世 坤 “升 迁” 到 地 方 人 大 工 作， 而 唐 敏 芝 也 得 以 重 新 回 到 法 院 工 作。 生 活 似 乎 重 新 步 入 了 正 常 轨 道， 但 是 读 者 在 阅 读 的 过 程 中 仍 能 感 受 到， 那 些 年 精 神 恐 怖 的 阴 影 在 全 家 人 身 上 留 下 的 深 深 的 痕 迹， 尤 其 是 在 唐 敏 芝 心 中。
如 果 更 深 入 地 审 视 唐 敏 芝 的 性 格， 可 以 发 现， 她 起 初 在 读 者 眼 中 是 一 个 非 常 可 靠、 品 行 端 正 的 女 性。 但 她 的 弱 点 之 一 似 乎 是 带 有 一 定 的 嫉 妒 心。 这 种 倾 向 在 婚 前 就 有 所 显 露： 她 对 秦 世 坤 办 公 室 里 潜 在 的 “情 敌” 心 生 嫉 妒， 而 那 些 女 性 反 过 来 似 乎 也 在 排 挤 她。 婚 后 不 久， 便 出 现 了 最 初 的 怀 疑 和 争 执。 小 说 多 次 暗 示， 秦 世 坤 无 疑 是 个 极 具 吸 引 力 的 男 人。 至 于 他 是 否 真 的 沉 迷 于 别 的 女 人， 或 至 少 难 以 抵 挡 她 们 的 诱 惑， 故 事 的 发 展 似 乎 部 分 证 实 了 这 种 可 能， 尤 其 在 唐 敏 芝 逐 渐 疏 远 他 之 后。 然 而， 她 所 怀 疑 的 那 种 “花 花 公 子” 形 象 是 否 完 全 属 实， 却 始 终 没 有 定 论。 小 说 甚 至 暗 示， 也 许 正 是 唐 敏 芝 的 嫉 妒， 反 而 一 步 步 把 丈 夫 推 向 了 别 的 女 人。 无 论 如 何， 嫉 妒 的 场 景 随 着 时 间 愈 加 频 繁， 尤 其 是 在 唐 敏 芝 从 劳 改 营 归 来 之 后， 她 的 嫉 妒 情 绪 的 爆 发 有 时 甚 至 带 上 了 病 态 的 色 彩。
当 然， 比 起 丈 夫 所 谓 个 人 的 “过 错” ， 在 唐 敏 芝 心 头 压 得 更 重 的， 是 长 达 二 十 年 的 洗 脑、 羞 辱 性 的 审 讯 和 各 种 强 制 措 施 所 积 累 的 精 神 恐 怖。 尤 其 令 她 难 以 忘 怀 的 是， 因 为 那 几 次 带 回 乳 品 加 工 残 渣， 党 内 同 志 对 她 的 训 斥。 当 她 惊 讶 地 反 问， 自 己 到 底 做 错 了 什 么， 那 毕 竟 只 是 垃 圾 时， 她 得 到 的 却 是 这 样 的 训 导： 即 便 是 垃 圾， 也 是 社 会 主 义 的 垃 圾， 它 也 不 能 成 为 个 人 的 财 产。 这 样 的 “判 词” 深 深 刻 入 她 的 记 忆， 以 至 于 当 大 女 儿 彦 玲 问 她： 自 己 究 竟 犯 了 什 么 错 时， 她 便 能 立 刻 一 字 不 差 地 背 出 当 年 的 这 些 训 话。
那 些 年 惩 罚 带 来 的 巨 大 压 力， 终 于 在 梦 中 找 到 出 口： 她 躺 在 被 子 里， 先 是 照 例 喊 出 “毛 主 席 万 岁 ！ 毛 主 席 万 岁 ！ 愿……” 这 样 的 口 号， 接 着 却 转 为 一 连 串 恶 毒 的 咒 骂。 这 显 示 出， 唐 敏 芝 尽 管 接 受 了 无 数 次 洗 脑， 但 从 未 真 正 把 这 些 日 复 一 日 灌 输 给 人 民 的 口 号 内 化。
作 为 一 个 只 念 过 三 年 书 的 普 通 女 性， 唐 敏 芝 并 没 有 能 力 去 辨 析 政 治 口 号 的 真 伪， 尤 其 是 在 政 策 突 然 转 向 时。 作 者 举 毛 泽 东 对 刘 少 奇 态 度 的 转 变 为 例： 在 她 的 第 一 篇 自 我 批 评 里， 唐 敏 芝 写 道：
“从 1962 年 2 月 到‘ 四 清 运 动’ 刚 好 三 年 九 个 月。 在 这 三 年 多 里， 我 由 于 自 己 狭 隘、 自 私 的 思 想 方 式， 这 种 思 想 根 植 于 资 产 阶 级 和 小 资 产 阶 级 的 观 念， 并 且 由 于 接 受 了 刘 少 奇 《 黑 六 论 》 中 的 毒 素， 给 党 在 政 治 和 经 济 上 造 成 了 不 可 挽 回 的 损 失。 因 此， 我 请 求 党 给 予 我 纪 律 处 分， 以 鞭 策 自 己。 我 一 定 会 接 受 这 个 教 训， 重 新 做 人。” （第 8 章）
像 “刘 少 奇 的 黑 六 论” 这 样 的 口 号， 是 被 毛 泽 东 用 来 为 其 打 倒 刘 少 奇 提 供 正 当 性 的 手 段， 因 为 刘 已 不 再 符 合 毛 所 坚 持 的 政 治 路 线。 唐 敏 芝 在 那 些 年 里 被 迫 一 再 撰 写 自 我 批 评， 并 不 断 重 复 党 在 曲 折 变 化 的 路 线 中 所 提 出 的 各 种 口 号。 结 果， 她 的 头 脑 中， 如 同 无 数 其 他 人 一 样， 逐 渐 形 成 了 一 幅 被 扭 曲 了 的 政 治 现 实 图 景。 正 如 阚 昱 静 在 其 前 言 中 所 指 出 的， 这 些 缺 乏 逻 辑 却 被 不 断 内 化 的 口 号， 最 终 导 致 了 一 种 “伪 正 确” 的 认 知 结 构。 因 此， 作 者 让 她 的 母 亲 在 回 顾 刘 少 奇 时， 正 是 从 这 种 “伪 正 确” 的 语 境 中 进 行 反 思:
“有 时 候 唐 敏 芝 想： 刘 少 奇 甚 至 还 是 国 家 主 席， 可 他 都 没 能 抵 御 资 本 主 义 的 腐 蚀， 最 终 还 是 被 毛 主 席 及 时 识 破 并 罢 黜， 挽 救 了 我 们 的 国 家。” （第 17 章）
唐 敏 芝 的 性 格， 也 在 这 些 训 斥 和 批 判 中 发 生 了 变 化。 这 一 点 在 涉 及 秦 世 坤 一 位 侄 子 的 自 杀 时 有 所 体 现。 当 她 知 道， 这 个 年 轻 人 是 因 为 被 一 位 坚 决 不 愿 因 恋 爱 而 耽 误 学 业 的 女 同 学 拒 绝 而 走 上 绝 路 的， 唐 敏 芝 却 违 背 侄 子 母 亲 的 意 愿， 反 而 将 那 位 女 学 生 举 报 给 校 方， 导 致 她 被 开 除。 唐 的 女 儿 们 此 前 一 直 以 母 亲 的 同 情 心 为 榜 样， 至 此 她 们 表 现 出 极 大 的 震 惊， 她 们 看 到 的 是 母 亲 一 种 近 乎 扭 曲 的 正 义 感。
这 种 在 压 力 下 日 渐 僵 硬 的 性 格， 也 体 现 在 她 与 大 女 儿 彦 玲 的 关 系 上。 当 彦 玲 向 她 坦 白， 自 己 与 法 院 院 长 有 婚 外 情 时， 唐 敏 芝 毫 不 犹 豫 地 斥 责 她 道 德 败 坏， 毁 坏 了 别 人 的 家 庭。 彦 玲 原 本 以 为 母 亲 会 替 自 己 保 守 秘 密， 但 很 快 发 现 整 个 法 院 都 已 知 道 此 事， 显 然 是 母 亲 传 出 去 的。
小 说 暗 示， 唐 敏 芝 的 长 女 彦 玲 大 概 是 受 母 亲 创 伤 影 响 最 深 的 人。 她 对 他 人 的 支 配 欲， 表 现 得 很 明 显： 一 次， 她 要 求 司 机 额 外 送 她 和 三 位 妹 妹 去 郊 游。 司 机 在 接 她 们 回 程 时 迟 到， 她 便 以 一 种 严 苛 的、 不 容 忍 的 态 度 训 斥 对 方。 读 者 会 感 到， 彦 玲 在 此 刻 竟 与 遭 受 过 屈 辱 后 的 母 亲 极 为 相 似， 她 在 压 迫 别 人 时 获 得 快 感。
至 于 秦 世 坤 的 性 格 及 其 在 那 个 年 代 的 角 色， 小 说 给 读 者 的 印 象 是： 尽 管 婚 姻 因 唐 敏 芝 不 断 的 怀 疑 和 嫉 妒 而 备 受 折 磨， 但 在 妻 子 饱 受 压 力 的 那 些 年 里， 秦 世 坤 始 终 站 在 她 这 一 边。 这 在 次 女 彦 秀 坚 持 要 像 “知 识 青 年” 一 样 下 乡 时 尤 为 明 显。 起 初， 父 母 坚 决 反 对， 但 在 女 儿 坚 持 下， 以 及 每 个 家 庭 必 须 送 一 个 孩 子 下 乡 的 号 召 下， 他 们 最 终 妥 协 了。
除 此 之 外， 唐 敏 芝 与 秦 世 坤 的 对 话 （除 了 因 “风 流” 之 嫌 争 吵 的 场 合） 往 往 能 看 出， 秦 世 坤 对 党 日 益 荒 谬 的 指 令 保 持 着 批 判 态 度， 他 甚 至 常 常 觉 得 好 笑， 比 如 有 一 次， 他 告 诉 妻 子： 两 个 “知 识 青 年” 认 真 讨 论 “伟 大 领 袖 毛 主 席 是 不 是 也 要 上 厕 所” 的 问 题。
细 读 小 说， 可 以 发 现 秦 世 坤 对 妻 子 的 感 情： 尽 管 他 有 过 外 遇， 但 她 依 然 对 他 非 常 重 要 ； 而 且 在 两 人 之 间， 他 显 然 更 富 有 同 理 心。 这 在 小 说 的 一 段 思 索 中 表 现 得 尤 为 突 出：
秦 世 坤 任 由 唐 敏 芝 去 做， 他 明 白， 自 己 无 法 改 变 她 和 她 那 坚 定 不 移， 理 直 气 壮 的 性 格。 这 种 坚 定， 有 时 几 乎 显 得 冷 漠 和 疏 离。 它 是 何 时 出 现 的 ？ 从 何 而 来 ？ 这 对 秦 来 说 是 个 无 法 解 开 的 谜。 有 时 他 也 懒 得 去 想， 懒 得 去 改 变。 他 回 忆 起 当 年 他 们 在 同 一 单 位 工 作 的 日 子。 唐 敏 芝 性 格 里 除 了 坚 韧， 还 有 她 那 对 同 事、 对 工 作、 对 他 以 及 对 家 庭 无 尽 的 热 情， 而 随 着 时 间 的 推 移， 她 身 上 的 变 化 越 来 越 明 显。 有 时 侯 秦 世 坤 觉 得， 也 许 生 活 的 重 担 太 沉 重 了， 特 别 是 乳 品 厂 的 那 场 “贪 污 案” 的 后 果。 不 是 奶 粉 残 渣 被 偷 走， 而 是 唐 敏 芝 天 生 的 热 情 和 同 情 心 被 剥 夺 了。 再 加 上 文 化 大 革 命 的 冲 击， 它 违 背 一 切 逻 辑 地 给 她 的 思 想 和 感 情 上 了 惨 烈 的 一 课， 最 终 塑 造 了 她 后 来 的 坚 定 和 理 直 气 壮。 这 一 切 让 秦 世 坤 对 她 格 外 体 谅。 （第29章）
小 说 的 核 心 内 容 讲 述 的 是 人 们 长 期 遭 受 的 心 理 和 精 神 上 的 创 伤， 这 些 创 伤 甚 至 影 响 了 几 代 人。 它 显 然 已 经 成 为 作 者 一 生 关 注 的 重 要 课 题。 但 是 阚 昱 静 本 人 在 交 谈 中 并 不 悲 观， 反 而 充 满 活 力， 思 想 活 跃， 对 未 来 满 怀 希 望。 在 对 话 中 她 一 再 强 调， 个 体 的 思 想 自 由 是 开 明 人 类 的 核 心 目 标。 文 学， 正 如 她 所 说， 给 予 我 们 在 历 史 洪 流 中 寻 找 真 相 的 机 会 ； 在 理 想 状 态 下， 它 能 让 我 们 从 过 往 的 错 误 与 歧 途 中 汲 取 教 训， 从 而 避 免 重 蹈 覆 辙。 愿 此 书 承 此 意 而 行， 以 感 人 心。
顾 安 达 教 授 （柏 林 自 由 大 学） 沙 敦 如 博 士 （东 亚 书 局）
2025年3月 15 日
[1] 正 如 弗 兰 克· 迪 克 特 （Frank Dikötter） 在 其 著 作 《 毛 泽 东 的 大 饥 荒：1958–1962 年 中 国 最 具 毁 灭 性 的 灾 难 史 》 （纽 约： 沃 克 出 版 社，2010 年） 序 言 第 12 页 中 所 述， 他 依 据 近 千 份 得 以 查 阅 的 档 案 文 件 指 出， 相 较 于 以 往 所 认 为 的 一 千 五 百 万 至 三 千 二 百 万 人， 应 当 将 该 时 期 的 死 亡 人 数 估 算 为 至 少 四 千 五 百 万 人。
[3] 正 如 Daniel Leese 在 其 著 作 《Die chinesische Kulturrevolution》 （中 国 的 文 化 大 革 命） （Beck 2016， 第 11 页） 中 所 指 出 的， 对 于 相 关 事 件 的 叙 述， 多 数 研 究 倾 向 于 采 取 前 红 卫 兵 的 自 我 叙 事， 或 是 当 时 从 事 教 学 与 教 育 工 作 的 受 害 者 的 经 验 性 视 角 ； 相 较 之 下， 关 于 农 村 社 会 与 边 疆 地 区 历 史 进 程 背 景 的 探 讨， 在 史 学 研 究 中 则 明 显 处 于 边 缘 位 置， 未 能 获 得 相 应 的 关 注。
[4] 值 得 注 意 的 是， 该 书 的 法 文 译 本 早 在 1992 年 便 已 问 世， 其 德 文 译 本 则 由 莫 芝 宜 佳 （Monika Motsch） 翻 译， 并 于 2023 年 在 东 亚 出 版 社 出 版。
[5] 该 书 亦 由 莫 芝 宜 佳 （Monika Motsch） 翻 译， 并 于2012年 在 东 亚 书 局 （Ostasien Verlag） 以 中 德 双 语 版 出 版。
[6] 该 书 的 德 文 译 本 由 高 立 希 （Ulrich Kautz） 翻 译，1998 年 由 Cotta 出 版 社 刊 行， 其 标 题 即 沿 用 了 上 述 译 名。 值 得 注 意 的 是， 早 在 1994 年， 张 艺 谋 （1950 年 生） 便 已 将 该 小 说 成 功 改 编 为 电 影。
[8] 高 立 希 将 其 译 为 《Brüder》， 于 2009 年 由 法 兰 克 福 的 S. Fischer 出 版 社 出 版。
[11] 德 语 版 《Wilde Schwäne: Geschichte einer Familie. Drei Frauen in China von der Kaiserzeit bis heute》， 由 Andrea Galler 和 Karlheinz Dürr 从 英 文 译 出， 并 于 1993 年 由 Knaur 出 版 社 出 版。
[12] 德 语 版 由 Giò Waeckerlin Induni 翻 译， 书 名 为 《Balzac und die kleine chinesische Schneiderin》， 于 2003 年 由 Piper 出 版 社 出 版。
[13] 当 时 党 的 领 导 提 出 的 口 号 是： “知 识 青 年 上 山 下 乡。”
[14] 这 部 小 说 由 明 策 尔 （Frank Münzel，2020 年 逝 世） 翻 译， 他 在 书 中 以 笔 名 “Lao Men” 出 现。 参 见 托 马 斯· 魏 劳 赫 （Thomas Weyrauch） 在 《ASlEN》 第 164/165 期 （2022 年 7/10 月）， 第 241-245 页 的 书 评。
